她山拾光录|母亲的惊蛰

文|张宏宇

记忆中的惊蛰，总是伴随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和那一缕缕温暖而熟悉的味道。惊蛰时节，母亲总爱做一些应季的食物，比如新鲜的野菜饼和热腾腾的小米粥。她说，惊蛰吃野菜，可以“清肠排毒”，为新的一年注入活力。

在晨曦初露之前，母亲便已站在屋檐下，静候着春雷。惊蛰的雷声像是天界神仙在欢庆鼓乐。那些被霜雪覆盖了一整个冬天的芸豆、黑豆、黄豆，此刻在陶瓮中窸窸窣窣地翻滚，仿佛在诉说着重获新生的喜悦。

“是时候给豆子们舒展筋骨了。”母亲边说边解下围裙，轻轻抖落上面的尘埃，将五彩斑斓的豆子倒入竹匾中。此时，春雷在云层中轰鸣，母亲如同雕琢珠宝般细心地拨弄着豆粒，将发霉的挑出，随手扔给檐下翘首以待的母鸡。母鸡欢快地啄食着，发出扑棱棱的声响，与远处的雷声交织成一首春的乐章。

当铁锅烧得通红时，母亲便开始炒制惊蛰豆。豆子们在黑铁锅中欢快地跳跃，噼啪的声响比檐角的冰凌融化还要清脆悦耳。炒熟的豆子盛在青花粗瓷碗中，焦香四溢，裹挟着盐粒的鲜美。我们姐弟几个总是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，指尖被烫得通红，却依然乐此不疲。

隔壁的阿婆送来了新摘的香椿芽，母亲晒上香椿芽顺手将我们的棉袄也晾了出来，用惊蛰的阳气驱散霉气。“晒被子要趁着日头还没升到头顶。”母亲边说边将陪伴了我们五年的棉被抱到院中，搭在晾衣绳上，宛如一片洁白的云朵。被角上褪色的牡丹花在阳光下浸染，竟焕发出了些许新鲜的色彩。她拍打棉絮的动作轻柔而有力，宛如抚琴一般，尘絮在光柱中翩翩起舞，仿佛春阳揉碎的星辰洒落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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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雷雨骤然而至，母亲抄起竹竿收衣裳的动作敏捷如电，雨点追逐着她的胶鞋在青石板上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水花。桌上的艾草还挂着晶莹的露珠，那是母亲清早去田埂边采摘的。此刻，她将艾草结成小把，用火钳夹着在屋内来回走动，青烟从门缝中溜出，与雨雾缠绵在一起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苦的清香。

母亲对野菜的偏爱，源于她对大自然的深深敬畏与热爱。惊蛰前后，村里的田野、山坡上，各种野菜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，荠菜、马兰头、蒲公英……母亲总能准确无误地识别出它们，并小心翼翼地采摘回来。那些嫩绿的野菜，在母亲的巧手下，变成了一道道令人垂涎的美味佳肴。

除了野菜，母亲还会在这个时节腌制一些酱菜。惊蛰时节腌制的酱菜味道最为纯正，能够保存一整年。她精心挑选新鲜的蔬菜，洗净晾干后，一层一层地码放在坛子里，再浇上特制的酱料。那酱料是母亲用各种香料和酱油精心熬制的，香气扑鼻，令人回味无穷。腌制好的酱菜经过时间的沉淀，味道愈发醇厚。

上周回老家时，母亲掀开腌菜坛的盖子，查看冬天腌制的芥菜酸菜。惊蛰的暖意让酸水泛起泡泡，她舀出两勺浇在刚出锅的豆腐上，咸鲜的味道瞬间在厨房中弥漫开来。父亲从地里带回一捧野藠头，母亲就着灶火的余温烙饼，面香与藠头的辛香交织在一起，令人陶醉。

惊蛰时节，母亲忙着整理菜园。菜园里的土壤经过一冬的沉睡，变得松软而肥沃。她会早早地翻土、施肥，为种植新一轮的蔬菜做好充分的准备。惊蛰是播种希望的时节，只有在这个时节播下种子，才能在秋天收获满满的果实。每当看到母亲在菜园里忙碌的身影时，我总能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力量在涌动，那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。

窗外雷声轰鸣，我被瓦楞上的细碎声响惊醒，以为又下起了雨。然而，我听见梁间真有细碎的啃噬声传来，沙沙作响，宛如春蚕在咬食月光。惊蛰啊，它不仅是自然的觉醒，更是母爱的绽放。如今，虽然我已经离开了家乡，但每当惊蛰来临之际，我总会想起母亲那忙碌的身影和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美食。母亲的惊蛰如同一股温暖的力量，始终伴随着我，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发布于：山东省